主页 > T生活书 >【卢郁佳书评】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──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 >

【卢郁佳书评】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──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

【卢郁佳书评】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──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

卢郁佳书评〈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──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:花森安治传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──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:花森安治传》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想用一句话激怒我,就说:「日本进口的冷气压缩机,非常稀少。」日立冷气的广告年年重覆这句话,暗示台湾货低劣,要买日本货。Bic Camera、唐吉轲德惊安的殿堂、松本清药妆店,吹风机、气炸锅、吸尘器、麵包机、电子锅、面膜、化妆水、泡麵。挤在机场加厚行李箱当中排队,我想问为什幺,即使当年功课好的人都去读理工,製造业享受顶尖人才、土地、租税、劳动法令优惠,环保放水、关税壁垒保护几十年。结果汽车造不好就算了,连冷气都不行?

为什幺台湾人爱日本货?你会怎幺回答?

第一层原因,是官方版本,媒体常常在说一个「台湾民众素质太差」的故事:

从小报纸社论说用舶来品是「爱慕虚荣」、「崇洋媚外」。一保卫钓鱼台,舆论就喊抵制日货。

如果台湾货太粪,那是因为台湾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「贪小便宜」。2013年立光农工把便宜的工业防腐剂当「 洋菜粉」、「鹿角菜胶」卖,用到它的统一布丁、冰淇淋等都下架。当时的统一总经理罗智先就说,消费者只想买便宜货、食安难进步。

如果台湾货欺骗顾客,那是因为台湾人在知情的情况下也「贪小便宜」。日本人重视诚实,麦当劳爆出食物过期,就被抵制到死。台湾呢,就算鼎王火锅自称「天然汤头」、老虎堂奶茶自称「黑糖手炒」被爆广告不实,奶茶买一送一谢罪,顾客就挤去排队了。因为台湾人的劣根性要改很难,只能指望教育消费者、教育下一代。以上电视报纸都常在讲。

第二层原因,是地下版本,像我阿嬷就常在说一个「日本人就是比我们厉害」的故事。从小只要有人去日本买礼物回来,带象印电子锅也好,亮缎淑女摺伞也好,精緻耐用,阿嬷开箱完了就说「日本人加巧(真聪明)」、「日本人加高(真厉害)」,台湾就是做不出好东西,伞只要风一吹就开花。

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:花森安治传》,津野海太郎着,蔡青雯译,脸谱出版

是不是很奇怪,虽然台湾人贪小便宜,遇到日本货就掏钱。那说穿了不是价格、是CP值,所谓「崇洋媚外」就是自由竞争的压力,顾客以前没看过外国产品,不知道什幺叫好;一有了比较,眼睛雪亮,不好骗了,製造商就怒骂顾客不爱国。

第二层原因说明了,第一层所谓「台湾民众素质太差」、「崇洋媚外」、「贪小便宜」都是媒体造谣抹黑消费者。

如果承认,在很多方面,日本货品质傲视全球竞争者,那幺是否像阿嬷想的,因为日本人天生就是比台湾人聪明?

第三层原因,就是记者津野海太郎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:花森安治传》这本书要说的故事:日本货好,不是日本人比较聪明,是台湾过去没有独立媒体。

罗智先怪顾客贪小便宜,其实掌握品质资讯的是製造商,压丑闻的也是製造商。要揭露竞争品牌孰优孰劣,消费者才有自主判断可言。消费者需要产品实测报告。美国有全美测试研究中心、和《消费者报告》,日本有《生活手帖》月刊。

日本的连锁书店,近十年随时常有《生活手帖》创办人花森安治丛书杂誌的主题陈列。无印良品出版的风格人物专书,当然也有一本花森安治。他像明仁天皇般受人爱戴,贡献日本则远超过天皇。《生活手帖》是一本家庭妇女杂誌,设计很冷静,执行很浮夸,每次我站在旧书店捧读,报导中那股拳拳到肉的狠劲,都让我震惊到头晕、感动到脚软,需要路边躺下来镇定一下:

天啊这期不但实测评比烤麵包机(为此烤了43088片吐司、照片里吐司堆得像吴哥窟金字塔),它还测试常备胃肠药!有哪个媒体敢测试成药?但是,既然消费者实际上就是会吃成药,那怎会不需要评比?

《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:花森安治传》说,是赎罪的心态造就了他的丰功伟业。

花森的祖父在神户贸易致富,但爸爸赌马、玩股票投机、败光财产,房子又被火灾烧掉。妈妈白天帮爸爸管药局、杂货店,晚上兼差缝和服养大六个小孩。花森安治重考高中时,读到妇运先驱平冢雷鸟的名句「创世之初,女性原本是太阳。但是,现在的女性却是月亮,是依附他人而生、借助其他光芒辉映、苍白病容般的月亮。」他看了原本无感。但第二年夏天,妈妈积劳成疾死了。花森安治看着妈妈了无生气的遗容,脑中像诵经般迴荡着「……现在的女性却是月亮,是依附他人而生」。

 

1937年,花森安治被徵召到苏联边境打仗。军强迫士兵写日记,要求绝对诚实,花森安治写了「今天的演习,又冷又辛苦」,上级看了把他痛揍一顿。他吓坏了,隔天写「希望演习更久」,得到夸奖,他这才领悟世间全是谎言。另一个教育官中士大骂「你们这些死老百姓,只要一钱五厘,就立刻有下一个替死鬼,但是军马可没这幺多备用」。花森安治一开始听不懂,然后大怒:原来徵召令只要一钱五厘明信片邮资,人命根本免费、还让政府无限吃到饱。他说,战争时每个人都是漂浮在泡澡水表面的污垢。

二次大战时,他是大政翼赞会文化动员部的副部长,到各地演讲支持战争。战后,他说,「在这场战争中,我的确有罪。如果要为自己辩白,我只能说当时什幺都不知道,我被骗了。可是,我不认为这样就能免除罪责。今后,我再不会被骗,还要增加不受骗的人。对于过去的罪行,在这股决心和使命感之下,我暂且能够获判缓刑」。

战后他协助大桥镇子三姊妹创立出版社:「我的母亲已不在人世,所以我愿意协助你孝敬母亲。」向亡母和战争悔罪。熟人说他这个人总是很极端。有多极端呢?

今年我去参观大阪历史建筑公会堂,礼品店的週边商品印花手帕很漂亮,心动想买。再看旁边居然放了洗过褪色的手帕,说明「用了一年就会变这样,要买请考虑呦」。上门的生意不惜往外推,难道日本人天生比台湾人诚实吗?

不是,只是他们有《生活手帖》。

 

本书说,《生活手帖》当初专题测试袜子,买了22种,分别给小五、国一、国三女生每天穿洗三个月。结论「不破洞」、「全都会褪色」。

当你看到一家杂誌这样搞个几十年,消费者的知情权、同意权才会变成主流文化,日本顾客才会群起抵制麦当劳的欺骗。不是日本人诚实、台湾人天生贱,而是台湾没有媒体监督制衡,製造商肆无忌惮。消费者受虐没人撑腰,结果习惯成自然。统一布丁的受害者当初得不到知情权,在老虎堂奶茶排队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有同意权。

製造商垄断媒体发言权,还二次伤害、骂消费者「贪小便宜」合理化犯行。为了替自己脱罪,侮辱你一整个民族,没有人为这句话告他。媒体侮辱你侮辱了几十年,你还相信自己的国家真的民族性低劣。 

《生活手帖》不登广告,测试员不参加友人聚会以杜绝关说,不接受企业提供测试样品。厂商遇到恶评会推拖「同款产品人家他买的就很好,你只是买到极少数不良品,换一台就好了」,Mobile01讨论区就常各执一词而无结论,就算爬完几十页,只有越看越迷惘。所以《生活手帖》实测冷气,出钱买两台,去百货公司买一台,去社区电器行买一台。要是两台差异太大,就再买第三台。 

为了评比煤油暖炉,去借筑地冷冻库,盖个小房间。测试完「升温时间、耗油量」、「臭不臭」、「好不好擦」、「好不好搬」,花森安治居然要测试「推倒正在燃烧的暖炉」会不会把房子烧光。大家吓死,但还是把暖炉推倒,火势直冲天花板。反覆灭火后,发现六款国产都会引发火灾,只有英国蓝焰牌暖炉不会喷火,一分钟后扶正还安全燃烧。花森安治写报导,说「六款国产没有一种值得推荐」。

这期当然被製造商骂死,你崇洋媚外啊你,能整死你一定整死你。但是当时《生活手帖》销量已七十万本,一出刊,蓝焰牌明明比别人贵一倍,结果还卖到缺货。八年后再测试,日立、三菱、夏普全都追上蓝焰了。

索尼公司创办人盛田昭夫跑去《生活手帖》编辑室,告诉他们「日本货能达到世界顶级水準,原因之一就是商品测试」。

台湾人今天会去日本买烤麵包机、买胃肠药,部分是因为有《生活手帖》在鞭日本财团,问责大厂。大厂就算花钱封口、找黑道砍记者也没用,才认命回头做好货。要是没有《生活手帖》等媒体监督,呼拢消费者还难吗?太简单了。

花森安治为什幺这幺敢?他小时候家被烧掉了;第二次暖炉实测前两年,他家又烧掉了。以消费者的观点,为什幺製造商做暖炉,不用管别人家被你卖的暖炉烧掉?製造商的观点是,只要是暖炉都会把房子烧掉,所以错在消费者使用不当,要教育消费者。可是无论哪一国都有老弱妇孺、患者行动不便意外踢倒暖炉,英国蓝焰牌的暖炉就不敢这幺大大方方地把消费者的房子、家人烧掉,这样你明白日本跟英国这两个社会的人权差异有多大吗?

製造商和消费者要先有平等可言,才会有品质和竞争力。有《生活手帖》揭露资讯,把消费者团结起来,消费者才可能跟製造商平等。消费就是消费者自保的武器,但是若没有公正媒体,也就等于消费者被戳瞎、任人宰割无法还手。需要媒体揭露,武器才有用。

长荣航空罢工时,很多理性客观中立人士说,长荣是私人企业、对员工没有任何责任。他们多半也相信,私人企业对顾客没有任何责任。他们心目中的企业,其实就是极权政府的缩影,政府拥有全部的权力为所欲为、不受限制,人民负担全部的责任,政府要你站着死、你不敢坐着。政府开战徵召你当砲灰,不需要你同意,一钱五厘明信片邮资换你一条命。把这种期待投射到企业身上,就算商人製造三聚氰胺毒奶,他们也觉得因为商人都是要赚钱,无可厚非。你被这群人包围,不由得亡国感瀰漫心头。

而《生活手帖》就诞生于这股亡国感。一九四七年日本的全国大罢工,竟然因为统治者麦克阿瑟将军的命令而取消。罢工活生生被压掉,花森安治因此发现,日本正从战后民主开倒车,走回战前的军国独裁、白色恐怖。他执笔写文章讽骂,但他发现,如果生活中没有值得守护、不能失去的东西,那反战也没有说服力。所以他反战的对策,是在日本各地找出值得守护的「每个人的生活」,提升它,发扬光大。

 

《生活手帖》做了三件事:产品实测,食谱单元邀请名厨来示範家常菜,摄影报导普通人的一天。记者为了採访一个普通人,可以追蹤一年。花森安治还逼记者要写大白话,卖菜卖鱼的阿姨也要看得懂。像你看明星厨师MASA的畅销食谱书,每个步骤都有照片解说,是不是很清楚呢?其实早在《生活手帖》就逐格照片教读者煮了。编辑在示範现场写出来的食谱,先给不在场的编辑照煮一遍试吃,如果味道不一样,食谱就重写。

如果你相信「读者看不懂报导,是读者程度太差」,「读者看不懂食谱写『酌量』是多少,也是因为程度太差」,那幺做媒体就不用要求自己,得过且过就好。这是台湾媒体权贵的统治心态,以前连续剧粗製滥造,电视台推给中南部中老年观众爱看烂戏,后来烂戏就被中日韩剧杀得溃不成军。现在电视、报纸的网站即时新闻,标题耸动骗点阅率,也怪读者爱看煽色腥。媒体权贵掌握垄断利益,观众指责他们腐败,他们就推给民众素质太差。只因为他们的权力,不是来自「下面」广大民众用钞票下架支持,是来自「上面」的政府特许经营、财团的资金、电视频道綑绑销售、NCC不罚等制度的偏袒。所以他们不向民众负责。

花森安治痛恨这些权力走狗。他批评消费者运动靠政府和厂商出钱,做的测试敷衍了事,照企业的观点只要教育消费者就好,从不反省。顶新当初道歉说要捐三十亿做食安,多年来这三十亿有发现过任何食安问题吗?没有,它还是那一句「教育消费者」。花森安治说,真要改进品质,只能直戳製造者。

 

花森安治他没在怕的。高中时罢课抗议,读东京帝大美学美术史学科时,在《帝大新闻》报社带头跟社长谈判加人加薪;平日在浴巾中央剪个大洞一套,绑条腰带逛校园。为什幺呢?他延毕的毕业论文,从希腊罗马的长袍、裙长谈起,断言服装决定于风土、阶级、性别,但这三点全都会改变,所以他要重新架构调和社会和个人的美学。出《生活手帖》的出版社,最早叫做衣裳研究所,其实是研发「生活中需要和不需要改变的部分」,《生活手帖》只是下游发表的工具。

不管是记者或印刷厂业务,访客进《生活手帖》公司换拖鞋,都要跟着在纸上画正字做纪录,因为在实测拖鞋。地板也在实测,连你呼吸都在实测,整个公司都是测试室。

无论他在大学里穿浴巾,或日后长髮烫鬈穿裙子、人称「男扮女装总编辑」,整个社会都是测试室。

他认为日本学美国民主、学苏联专政都不可行,要从日本自己身上反省,独立思考怎幺走。他不看书,他观察。

他说风土、阶级、性别,都会变,他要积极介入去回应改变。读者会想,其实开战、战败、被美国殖民,就是国民生命的连串价值观巨变。战时去打仗是光荣义务,战后突然变耻辱;战败更冲击了男人,再也无法判断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对是错。所以花森安治不相信政府,不相信专家,只相信不断重複的实验和调查,以此打败政府和专家的常识,保护消费者的生命。测试商品就是批判商品,也是批判社会、批判文明,就是社运。

 

他说,「我们的生活,和企业发生冲突时,就应该打倒企业」、「我们的生活,和政府发生冲突时,就应该推翻政府」。能写出这幺厉害的花森安治传,背后雄厚的资料基础,是《生活手帖》的编辑出来开出版社,多年来不断整理花森安治的文章和发言出版。台湾的媒体、出版,连同各行各业的大老闆,扪心自问,谁在世做的事情,死后可以让读者、同事怀念40多年不肯忘记?大老闆赚了钱,买再多股票、房地产,那些钱跟房子也不会怀念你。趁还有时间,想想怎样让台湾怀念你。

70几岁的作者,不懈旁徵博引扩充,用大量花森安治同代人的传记、小说等,还原战前战后的政治社会环境。写花森安治创刊的办公室,跑到图书馆翻战争烧毁银座的市街图,要写出战后花森看到的街景。花森安治高中时编校刊,作者就搭飞机去岛根大学图书馆挖出1932年的校刊,向读者呈现花森革命性的版面设计。

透过资料设法逼近花森不轻易流露的内心,作者一面向读者道歉「不好意思,探讨方向似乎越来越钻牛角尖,请容笔者再引用一项资料」,一面挖开快散掉的塑胶皮黑色公事包、拿出沾满灰尘的年表献宝,真是太萌了。作者那耿直认真钻牛角尖的沉迷,与疾风烈火怒涛般富于感情的展开,同样打动读者的心。

作者竭心尽力成书,我想是为了表达他和花森安治相同的信仰。什幺信仰呢?就是要恢复普通人原有的价值。

 

花森安治说,少时读到平冢雷鸟的话「现在的女性却是月亮,是依附他人而生、借助其他光芒辉映、苍白病容般的月亮」。

女人依附他人而生,不是天生软弱。人在战争中就像泡澡水的浮垢,不是天生下贱。都是因为权力被剥夺。花森安治他只要活着一天,就要动手改变不平等,为战争赎罪。花森安治的价值观,就是以普通人为中心。

在台湾,媒体长期灌输消费者错误的自我形象,都在为政府、企业侵犯人权铺路。过去,我们相信国人「素质太差」,那叫你为反攻大陆而死,都是看得起你。现在,如果我们相信新闻烂是因为观众烂,社会上全是没救的垃圾人,那幺统一全堆进维吾尔人集中营也不算亏待了。

就像花森安治面临的亡国感困境,如果我们没能找出生活中值得守护的事物,也难以说服国民反对侵略。花森安治给我们每个人的挑战是,生活中有什幺事物,值得你守护?

找到它,不惜烤43088片吐司来守护。

「我们的生活,和企业发生冲突时,就应该打倒企业。」

「我们的生活,和政府发生冲突时,就应该推翻政府。」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相关阅读RELEVA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