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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卢郁佳书评】为了寻求拥抱,就算地狱也好──《诊间里的女人》

【卢郁佳书评】为了寻求拥抱,就算地狱也好──《诊间里的女人》

卢郁佳书评〈为了寻求拥抱,就算地狱也好〉──《诊间里的女人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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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仪谈《诊间里的女人》成书过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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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崩溃。

漫画《幽游白书》里面有一部录影带《黑之章》,收录了人类最残酷的恶行,只要是看过的人都会发疯。一个16岁的天才看过之后,决定「要为全人类挖掘坟墓」,打开妖魔界的入口,让妖魔来到人间吃光人类。

《诊间里的女人:妇产科女医师从身体的难题带妳找到生命的出口》,林静仪着,镜文学出版

林静仪医师的妇产科诊疗纪实短篇集《诊间里的女人》,就是《黑之章》。有一篇讲一个认真勤奋的妇产科女医师,因为丈夫外遇,而打药自杀。有一篇讲一群从早工作到晚的男医生,一辈子把妻小放在国外没人疼,做到老了刚想退休、就病死了。有一篇讲一个听话老实、乡下来的女孩,半夜被送急诊,身上一件大衣底下只有内衣裤,酒店少爷叫医师赶快打一针让女孩回去上班。

每个病例都让我从胸口到手臂一阵阵战慄,被哀痛、愤怒的浪涛当头打下。那幺难以置信,又残酷而真实,W饭店富二代毒趴的女模死时,就像酒店女孩这样,全裸套了件土豪的内裤。在女模神智不清、痉挛抽搐时,酒店经纪也是找密医来,打一针解决。她们被当成消耗品,不行了就打一针。我记得南韩女星张紫妍,被经纪公司老闆当成性行贿的工具。为了方便政商高层对她无套内射,强将她结扎。

 

这本书没有明讲,只呈现事实,让读者自己发现:很多时候,医生是治病的工具,劳工是上班的工具。老公是赚钱养家的工具,太太是做家务养小孩的工具。女人是男人满足性慾的工具,媳妇是替公婆生小孩的工具。女儿是妈妈满足自己的工具,妈妈也是女儿满足自己的工具。

工具就是你需要的时候拿来用,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。社会主流总是在说:你如果在意工具被利用、被抛弃会有什幺感觉,想太多那就什幺事都不用做啦,总有人要牺牲嘛。你看工具本人都没抗议,还怕你不利用它,它根本拚命求你,争取被利用。因为被利用就是工具的价值,活着的目的。要是没人要利用你,反而抛弃你,那你就完了。自己想清楚,好吗?

这种话就是杀人的刀。

童话故事里,有个穷女孩嫁给了有钱人住进豪宅,唯一奇怪的就是有钱人的鬍子竟然是蓝色。蓝鬍子出门前,吩咐全家只有一个房间不能进去。新娘子太好奇,还是开了房门,发现满是女人受酷刑各种死法的尸体,都是蓝鬍子的历任新娘。《诊间里的女人》就是蓝鬍子的房间。书中人们的悲惨遭遇令我崩溃。

 

台湾医师写的疾病誌书籍很多,热血的男医师作家,往往对民众恨铁不成钢。因为发现社会、家庭经年累月把人先搞烂,搞到进医院时已不可收拾,送院只是奔向毁灭的最后一哩路,徒然挖坑给医师跳。害医师卖命救了半天,发现怎幺救都白搭,默默吞下的挫折和愤怒,写书就会投向病患和家属。

本书作者林静仪是个铁铮铮的女汉子,一边发高烧脚软住院,一边连续值日夜班。扭断脚踝韧带,就拄着拐杖巡房一个多月。训练期教授嫌她手术线绑不好,止血不确实,她就苦练了半年,连睡觉都在绑线,一切练到完美无缺。她说:「不要挑战我。我会证明给你看。」医学院的学弟觉得作者是个女人、怎能拿刀动手术,作者听了呛学弟:「你是用生殖器开刀的吗?」后辈太混,她谴责「基本功不做,什幺都学不到」,最后含蓄说「很可惜」,这三个字已经是重话中的重话。

林静仪(镜文学提供)

在铁血外表下,她待人无微不至。照相记忆的观察,什幺都不错过,鹰眼勾勒出每个饱含戏剧表现力的瞬间:半夜陪女孩来急诊的男伴,挂号时居然问女孩叫什幺名字。然后女孩不敢填地址电话,怕通知家人。男人吼女孩:「赶快针打一打,回去上班啦。」作者听出是酒店少爷、小姐;也从女孩脱衣接受检查的平常心,看出女孩「说什幺就做什幺不敢不配合」。作者闻一知十,能从很少的人际互动细节,迅速推论出海量资讯的人生全景,投影立体成像。作者得知女孩的心智等于小孩子,照顾的温柔就不像医师,反而像慈母依偎幼儿:「『比较不痛了喔?好,躺着休息一下,点滴滴完再回去。』我摸摸她的头,低声跟她说。」「我把点滴的速度调到最慢,这样她可以睡久一点。」成年人什幺时候看过医师摸头安抚你?

这说明作者凭想像替别人受苦的能力特别发达,但是她下笔却异常冷静。如同作者相信,医师同理病人的惋惜,看诊时必须向病人隐瞒,「看见人生无常,如果不学习把情绪收好,难道可以泪眼模糊地看诊或开刀吗。」所以写作也高度节制。但我不相信我崩溃了作者没崩溃,所以研究了书中情绪转折点在哪里。话说酒店女孩因为饮食不正常,加上饮酒,空腹喝酒,胃炎合併胃痉挛。少爷要求给女孩打一针回去上班,作者却留女孩观察几小时,嘴上撂狠话说「我没打算让他讨价还价,我说了算」,其实暗自担心女孩会被扣薪。然后向自己辩解:女孩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被好好对待,反正扣薪水的理由更瞎都有。接着作者担心下次女孩肚子痛还不准急诊、得一边肚子痛一边被灌酒,只因为这次「送急诊之后就被她躲掉」。又说:「不过,人如果每次都能做理性的判断与决策,她也不可能落到像今天这样在大衣中只穿着内衣裤,因为喝酒喝到胃痛来急诊的局面。」

上述的「不过」就是崩溃点。作者的自我介绍,写着「相信人是在有限的选择中做选择,幸运要感谢老天,困境该检讨自己。」如果一个人遇到痛苦时习惯自责找哪里不对,那幺检讨女孩时,就表示痛苦到了一个限度。依上述作者从怕女孩被扣钱,一路讲到女孩忍痛被灌酒,转而责备女孩不理性、自掘坟墓,我认为作者不是铁石心肠就是已经泪崩。

本书讲到门诊验出有孕,未婚女性决定堕胎,说完就哭了,因为男人说他还没打算结婚,没打算生孩子,却不戴保险套。「若问他们打不打算生下来,女生又是转头过去看男生,男生摇头,女生就转过来对我摇头。」「决定生的,许多是爸妈决定的,男友决定的,男友爸妈决定的,然后怀孕过程又辛苦又累还变丑,愤恨的看着姙娠纹,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一样。这就是我看到的多数情况。」「我倒常常跟门诊的女人们说,这男人连戴保险套都做不到,你要跟他结婚?叫他为你和孩子的未来人生负责?」作者要求女性也该负起主动避孕的责任时,我认为这也是崩溃点。

教会团体真爱联盟想靠守贞教育来防堵青少年性行为,本书的妇产科经验则挑明了说教没半点用。青少女怀孕堕胎,当然被严厉说教带处罚;但短期内常再次怀孕。因为环境并未改变。

书中16岁的漂亮女孩,妈妈跑了,爸爸离家,姑姑接手照顾。但女孩没在唸书也没工作,跑去住男友家。就诊时大範围感染菜花,大小腿上布满新旧伤痕,验孕才得知她怀孕已经12週。男友家人决定要这个孩子,但下次又反悔说不要了,说,我怎幺知道那是我们家儿子的。

 

一对姊妹父母双亡,姐姐做特种营业养活妹妹。但妹妹17岁就怀孕了,她还先天心脏病随时可能猝死,不要说生小孩会危险,光怀孕过程就有生命危险。第二次怀孕堕胎,姐姐抱怨:「现在已经不让她出门了,她就在家上网交网友。」作者认为,妹妹没唸书没工作,没有人给她责任,也没有人让她看到未来,整天闲闲,你要她怎幺办。

书中只写就诊接触,故事充满空白,读者各自解读。有人说这些女人自作孽不可活,我觉得,要解释少女未婚怀孕为何重覆发生,为何无法戴套,中产阶级靠自己受限的生活经验、逻辑来推己及人是不够的。想避免这些少女怀孕,她们需要的可能不是责任、也不是未来,而是过去的拥抱。

记者石井光太的报导《神遗弃的裸体》,写到孟加拉的首都达卡市,流浪儿从幼稚园到小学高年级都有,见人就跑来,拉着他的手或衣服,嚷着:「一起玩啊,一起玩啊。」把他拉到雨中。看到他搭黄包车,就跳上车。司机一个个打屁股赶下车,他们哇哇叫着逃开,又讨骂似地回头跳上车。他们很爱撒娇,大人拒绝,他们就两手紧抓他的手脚,硬要把脸凑上来磨蹭。如果用力想拉开他们,他们就耍赖大哭,老羞成怒咬他一口。

嚮导说:「他们,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。从小住在路边,就会变成那样,任性、爱哭、耍赖。他们没有亲人,懂事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身边。所以如果有人对他们好一点的,就会黏上去想撒娇。」记者想,小孩子失去家人的那一刻,肯定在路边不知所措。耐不住那种寂寞,必须到处找人寻求温暖。抱住路人不放。

 

为什幺《诊间里的女人》书中台湾少女会重覆怀孕堕胎,觉得父母供你吃住就该感恩的人,永远不会懂。因为寂寞。跟孟加拉流浪儿的不同之处是,就算父母双全住帝宝也罢,只要父母不理女儿,女儿的处境照样跟流浪儿一样,渴求关爱而主动向外寻求。无论李国华对房思琪做什幺,都不会被抓。

为何青少女会跟陌生网友怀孕?为何连成年女子也无法要求男伴戴套?因为害怕被抛弃。

《神遗弃的裸体:禁制的性,伊斯兰世界的另类观察报告》,石井光太着,蔡昭仪译,大牌出版

《神遗弃的裸体》报导雅加达十三岁的雏妓艾波,来自苏门答腊的亚齐,战乱频仍,政府军或游击队的士兵,在林子里看到女性就扑倒,反抗就会被杀死,所以大家忍气吞声。她说:「这种事不论碰到几次都还是很可怕,被当作公共厕所,感觉真的很糟。在故乡,大家只把我们当成可怜虫,但是在这里,客人都把我当人看,重视我,需要我,他这幺需要我,我真的很幸福。」

一晚艾波满头是血,哭着骂自己笨,「我要他戴保险套,惹恼了他。是我惹他生气的。」原本打避孕针,一次三个月有效,这次没空打,要男友戴套。他大怒,拿了石头就往她脸上砸。记者要带她去医院,她不肯,说:「我现在就要跟他道歉,不然他就不再理我了。」但男友已不知道去哪喝酒了。

孟加拉流浪儿卖淫,说有些嫖客会打人,拿针刺,打屁股,还有抽血。有些拍照拍一整天,也不给流浪儿吃饭。其他的嫖客在流浪儿眼中都是好人,「都对我很好,给我吃的,让我睡,而且、会一直抱、抱着我。」流浪儿最想要的是人的温暖。他们希望有一个像父亲的人,可以紧紧地拥抱他们。会找他们的都是恋童癖或做色情照生意的人,但对流浪儿来说,拥抱没有不同。

 

10岁的男孩们,手伸出来,从手腕到肩膀有几百条割伤。自己用生鏽的剃刀割个伤口,擦上毒品,就会很舒服。因为被性侵后屁股会很痛,所以嫖客会给男孩毒品止痛。他问男孩恨嫖客吗,男孩摇头说:「你不要那样说啦,他们都是好人喔。不对,应该说是可怜人。」都还是孩子,却可怜大人。他们不抱怨自己的遭遇,反而去原谅加害者,接受现实,甚至安慰他们。他们从懂事以来就一直遭到虐待,所以才会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,为别人着想。记者访问了几十名流浪儿,问题都一样。孩子会将嫖客当成父亲,需要他们。不是为了要钱,也不是为了有饭吃,而是为了寻求拥抱才接近大人。

《诊间里的女人》少女背后的真相:在情感匮乏中寻求温暖,却遭受社会无情的剥削。医师享有的地位,跟这些女人天壤之别。低自尊的女性,被迫为意外怀孕负责任,而没有权力要男人戴套。既然没有权力,哪来责任要求戴套?是有能力的人有责任要拿起武器反抗。突围不能只靠性平教育,社会安全网也不只是社工扩编;而是必须对资本主义的压榨设下停损点,转型停止把人当成工具。作者从政当了立委,却投票支持劳基法修恶,所以作者的后记叫女人勇敢追求人生就会发现自己更幸福,我不接受。过劳的大人无力拥抱小孩,作者应该牢记有千万人的幸福由她这一票夺走。作者在性别困境上去政治化、把问题个人化,那也就是在装瞎。这本书中女人处境的残酷,恳求我们每个人,要在所做的每件事上,意识到人的存在,自己的存在,极尽所能靠近那存在。

这本书落笔的温柔,使我思念那被隔绝的人性。此刻台北暴雨淹水,雨像是要下一百年那幺久。使我很想说:

如果这雨会下一整天,我穿雨鞋来看你。

如果这雨会下一整年,我划船来看你。

如果这雨会下一百年,我将长出翅膀,在雨中飞翔越过海洋来看你。

 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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